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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夏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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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一行人到了壽安堂,早有機敏的小丫鬟上前打了簾子,高聲通傳:“四夫人和七小姐到了!”

另有太夫人貼身的丫鬟瓊玉上前,殷勤地領著幾人去了東梢間。

太夫人正倚在美人靠上,戴著一副玳瑁眼鏡,皺著眉看著手中的箋子。見了江氏和敏心來請安,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而後樂呵呵地笑道:“映秋來了。你們來的早呀。”

敏心瞪大了眼睛。

映秋,是母親的閨名嗎?

前世母親青年喪父後不知為何同娘家鬧翻了臉,外祖江家鮮少有人前來,幼年小住時的印象早已淡卻了,直至母親去世,對於江家,她所知的,也只有大舅父收到喪報後回信上的“江華秋”三字。

敏心仗著自己人小,擡頭向江氏望去。

卻見江氏恭敬地答道:“是。家裏已收拾齊整了,便來給伯母請安。”

敏心不禁有些意外。她知道母親一向性子柔弱,自從父親去後便深陷其中,郁郁不已,常年以淚洗面。便是如今她醒來,與少年時的母親相處這半天,便見了母親哭過好幾次。

豈料在太夫人房裏,江氏竟一改之前的模樣,行事問答恭敬有度了。

敏心心生疑惑,卻沒法開口問個明白。

幾人見禮後,江氏就攬著女兒就坐在榻旁的圓鼓凳上。

太夫人問:“外面可還下著雪?”

領她們母女進來的瓊玉笑道:“還下著呢。奴婢瞅著,還要下好一段時間。”

太夫人便指了一個隨侍的丫鬟,笑瞇瞇地說:“南星,去小廚房端兩碗奶皮子來。”又指了另一個小丫鬟:“紫英,給火盆再加點銀霜炭,把火升的旺些。”

兩個丫鬟應聲而去。

江氏忙道:“多謝伯娘款待。”

太夫人笑道:“殊不知這奶皮子,是最為補人的。老大媳婦這次從西北回來,說是喝慣了羊奶,倒是千裏迢迢牽了幾十只羊回來。正趕巧兒了,你們娘倆也嘗嘗。”

不多時,南星就捧著一張托盤進了內室,其上是兩盞青瓷小盅並一疊幹果、一疊蜜餞。南星手腳麻利地上了茶碗,揭了蓋子,露出裏面熱氣騰騰奶香撲鼻的奶皮子,笑道:“四夫人和七小姐若是覺著淡了,可以吩咐奴婢加些果子蜂蜜,這樣吃著更爽脆。”

江氏謝過,接了小盅正要餵敏心,卻見南星正蹲在一旁,使了個小調羹挖起一勺奶皮子,細細吹涼了餵到敏心口裏。

太夫人慈祥地看著江氏兩人吃完,掏出帕子抹了嘴角,這才慢悠悠開口:“映秋來得正好。過了年,各方各院都有丫鬟小子到了年紀,預備放出去重新挑一批人補進來。照妝堂雖說早就預備出來了,只是這人手,聽老大媳婦說,還是短缺了些。

“你們這次回京,身邊只跟了一個管事、一個師爺和幾個小幺兒,加起來兩只手就能數完!咱們府裏的規矩,是每房配四個管事嬤嬤,四個一等丫鬟,八個小丫鬟,還有掃灑的粗使婆子八個。就是照妝堂正經主子才兩位,服侍的人減半,那也遠不夠份例。你來看看,自個兒挑幾個順眼的回去伺候。”說著,伸手遞了遞手中的花箋。

杜嬤嬤趕忙接過,轉遞給了江氏。

不止江氏一臉意外,敏心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太夫人突然提起這事。前世可是沒有這一回的,她印象中直到江氏病重,照妝堂裏得用的人手也只有那幾個。她擡眼看了看太夫人,只見太夫人半倚在幾個大引枕上,面上神色頗有些興致。

江氏只好接過,細細看了花箋。

這張箋子上用簪花小楷整齊地列了數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都註了年齡和簡要出身,便是江氏這樣才回到燕京的,看下來也能對府中人事略知一二。

江氏看了約有半盞茶的功夫,才把花箋交還給杜嬤嬤,說:“依侄媳愚見,小燕、二喜這兩個丫頭倒是合適。”

太夫人眉梢一動。

小燕是永泰侯府回事處二管事章山的侄女,今年十五,原先在三房做二等丫鬟的活計,三房外任不需要帶那麽多人手,小燕便留在了燕京。而二喜則是程夫人陪房的孫女,原先一直長在莊戶,過了年就到了十三,家裏人磕頭求了恩典讓她入府做事,程夫人身邊的陳嬤嬤,正是她的姑母。

這兩個女孩子要說有多機靈卻也不一定,重要的是她們身後的親眷在侯府裏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四房若是要了這兩個婢女,起碼在府裏走動要方便多了。

太夫人呵呵笑了:“你既挑好了,那便是這兩個了。”偏過頭道:“通知她們家裏人,明日叫來府裏給四夫人磕頭。”這句卻是對杜嬤嬤說的。

杜嬤嬤笑著答應了。

太夫人摘了玳瑁眼鏡,示意杜嬤嬤收好,而後慢悠悠地說:“算上這兩個丫頭,照妝堂裏也才四個一等丫鬟,一個伺候小姐的奶嬤嬤。”

江氏靜聽太夫人接下來的話,不料只說了一半,頗有些詫異,雖不明就裏,還是低聲回了一句“是”。

就聽見太夫人和顏悅色地說:“你還年輕,身邊沒個幫襯的也艱難。正巧我這有個老姐妹,因前年得了貴妃娘娘開恩,出宮榮養,我這個老婆子想著府上姑娘們都大了,若是有個宮裏出身的教養嬤嬤指點一番,將來談婚論嫁說出去也面上有光,就舍了這張老臉請了她來。她平時行止處事最為利落,禮儀也沒得挑,因得了貴妃榮恩,倒常有人家上門請她去指點那些要出閣的小姐。

“我那不成器的女兒,遠嫁到福建林家,只得了一兒一女,愛得和眼珠子一般。聽說她娘我這供奉著宮裏的嬤嬤,就急急寫信催我把夏嬤嬤送到福建好生教導外孫女。外孫女年前剛出嫁,夏嬤嬤就辭了林家回了燕京。”

太夫人道:“夏嬤嬤是宮裏的老人了,燕京城裏高門大戶的女眷有一半是她的學生。也算是半生奔波勞苦,此番她看在我的面子上準備在咱們侯府留下來長住。”太夫人輕喟一口氣,又接著說:“府上的姑娘們,就屬敏姐兒年紀最小,你一個人帶著她,恐有力有不逮的時候,我便讓她去四房幫襯幫襯你,你可願意?”

江氏一時發楞。哪怕她再不知事,也知這是天上掉金子剛好砸到頭上——再好不過了!

林媽媽侍立在江氏身後,元是照看敏心的,此刻恨不得立馬替江氏開口說一聲是。林媽媽生怕江氏一時昏了頭,在後面偷偷扯了好幾次江氏的袖子,又悄悄使了好幾個眼色。

連敏心都聽得入神。

上輩子,卻也沒有這件事。她們回京不久就齊齊病倒了,不曾來壽安堂長坐,不曾受過洗塵宴,不曾知曉永泰侯府中有這樣一位女官做客卿,更不曾想過,太夫人動過這樣的念頭。

好在江氏很快便回過神來。她本就是一片拳拳愛女之心,自然知曉像夏嬤嬤這樣出身宮闈又得善終的教應嬤嬤世上少有,太夫人開口讓她來了四房,這正是看重四房,看重她女兒!

江氏泫然,起身離座朝太夫人深深拜了下去:“多謝伯娘,侄媳是十二分願意!您大恩大德,侄媳沒齒難忘!”

太夫人微微笑了,伸手扶起江氏:“都是自家人,何須如此多禮!”

杜嬤嬤見江氏這般喜不自勝的樣子,也笑道:“四夫人不僅要謝太夫人,還得謝謝夏嬤嬤哩!”

江氏擦了擦淚,抿著嘴笑:“這是自然!”

太夫人就道:“明日讓她去見你。”

幾人說說笑笑,時間過得飛快。

等到瓊珠來問晚飯擺在哪的時候,日頭已落西山,杜嬤嬤去西間瞧了眼西洋大座鐘,回稟:“太夫人,快六點半了。”

外頭雪下得愈發大,紛紛揚揚鋪天蓋地,霎時間瓊華遍地。

太夫人吩咐丫鬟打起織錦簾子,隔著蒙蒙玻璃望了眼窗外,道:“這般大的雪,就擺到前頭穿堂罷。”

瓊珠說:“天氣冷,太夫人可要用個鍋子?”

太夫人頷首:“你想的很好,就叫廚房上幾個銅鍋子。”瞥見了江氏和敏心外氅下的素衣和鬢上的白花,又道:“多上些新鮮水靈的菜色。”

瓊珠領命而去。

忽得聽聞外頭有笑聲傳來,童聲清澈,笑聲瑯瑯。

敏心還未反應過來,就有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從遠即近。到得門口時,不待太夫人開口,幾名小丫鬟就笑嘻嘻地站在了內室的月洞門旁,一人一只手地挽起了厚重的隔風棉圍。

那串足音近了,才看見鹿皮小靴上綴著的珍珠的輝光,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叫聲:“祖母!我們來看您了!”

“哎!”太夫人頓時笑開了懷。

只見一道人影一陣風似地卷了進來,然後撲向太夫人懷中,太夫人張開雙臂摟著她,敏心只能看見太夫人交疊的袖口下簪著金鑲白貝蝴蝶珠花鈴鐺的雙鬟發髻。

不及敏心細想,那人已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粉妝玉琢的小臉。

敏心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人。

只見這女娃娃上穿煙霞銀羅暗紋的綃紗對襟外裳,下配玫瑰紫累珠撒花洋縐裙,臂挽百蝶穿花紋蓮青色披帛,右耳耳垂上戴一只赤金累絲嵌紅寶石的水滴狀耳墜子。

而她小巧圓潤的瓜子臉上是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此刻睜大了雙眼好奇地看向了江氏母女二人。

敏心毫不閃躲地直視回去。

這個女孩子不過五六歲的年紀,雖容貌尚幼,就能看出日後出落成瓊姿花貌般的風采。

卻也不是旁人,正是永泰侯府六小姐——徐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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